江村一老头的茅草屋

　　《丰子恺文集》艺术卷第一册有好几篇谈论绘画的文章，如《画家之生命》《忠实之写生》《艺术教育的原理》《中国画的特色》等等，在我辈不懂艺术的人看来，很有些新颖的论调。

　　他说，绘画一事不是寻常学问可以比拟的。凡寻常学问，若能聪明加以勤勉，未有不济者，独于学画则不可概论。“一画之成，非仅模仿自然，必加以画家之感兴，而后能遗貌取神。”无画家之感兴，不可云画。所谓画得逼真，不过是逞其模仿之本领，“直一照相器耳，岂可谓之画家哉！”

　　所以画家就有许多特别处，譬如要求意志自由，身体自由，嗜好不可遏，时间无束缚，趣味独立，等等。我们常常见到艺术家披头散发、行为怪癖，原来却是有所本的。不理解时往往以为他们是有意为之，现在照丰先生一说，倒是他们真心情的流露了。不可理喻，不可理喻。

　　按丰先生的说法，学画尤重写生。他好像是反对临摹的。这大概与学书法有异，我记得学写字是看重临贴的。他强调观察，不能心有成见；一有成见，所作出来的画便走样了。看到什么就是什么，这是真相。他认为科学的所谓真相不是真相，艺术的真相才是真相。一张海的画，这是用艺术的方法来阐明宇宙的真相；而科学一定要把海水蒸发了变成盐分和水分，或把波浪的运动用物理的方法说明起来，才说是海的真相。终究什么是真相呢？“物的真相，便是事物现在映在吾人心头的状态，便是事物现在给与吾人心中的力和意义。”

　　我看丰先生讲绘画的精髓是：画必须体现美感，不在乎像不像，不在乎选取的题材有没有意义；看画的优劣也不能看取材，并非画梅兰竹菊就高雅，画抹布砖瓦就不佳。绘画应该只关心画面的色彩与光线，全然不问所描者为何物，画家“仿佛只有眼而没有脑”。他说，绘画是眼的艺术，重在视觉美的表现。

　　丰子恺先生是一个艺术家，我想他所说的是他灵魂的感受，我们没必要去怀疑。而他作为一个文学家也是毫不逊色的，他的文章照样出色，他的《缘缘堂随笔》是我读过的最优秀作品之一。